奉先殿内的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,侍女们垂首侍立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 朱高炽却丝毫不见慌乱,他弯腰拾起散落一地的章程,轻轻拂去纸页上的灰尘,而后躬身行礼,语气从容沉稳:“皇爷爷息怒,我与雄英并非要贸然颠覆祖宗之法,而是想为大明的江山永固,寻一条更长远的路。” 朱元璋怒目圆睁,冷哼一声:“长远的路?这卫所兵制,便是最长远的路!当年朕靠着它定鼎天下,难道还比不上你这黄口小儿的纸上谈兵?” “皇爷爷说的是,”朱高炽不卑不亢,抬眸迎上朱元璋的目光,“卫所兵制在开国之初,的确是救时之良策。可皇爷爷您看,如今的卫所,还是当年的卫所吗?” 他缓步走到殿中,声音朗朗,字字清晰:“孙儿这些时日,遍查各地奏报,又派人实地探访,所见所闻,实在是触目惊心。皇爷爷当年定下的规矩,军户授田百亩,可如今呢?那些勋贵将领、地方豪强,早就将手伸到了军田之上!他们巧取豪夺,或是以借为名,或是强占为己,军户手中的土地,十户里有九户都不足三十亩,有的甚至连立锥之地都没有!” “没有土地,军户靠什么自给自足?”朱高炽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,“他们只能沦为豪强的佃户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辛辛苦苦一年,收成全被盘剥干净,连妻儿的温饱都难以保全。这般境遇,他们哪里还有心思操练武艺?哪里还有力气上阵杀敌?”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蹙起,脸上的怒意淡了些许,却依旧沉声喝道:“一派胡言!各地将领难道都是瞎子?就任由他们这般胡闹?” “并非他们是瞎子,而是他们之中,有不少人便是这场盘剥的受益者!”朱高炽苦笑一声,“皇爷爷您想想,卫所的兵权,握在将领手中,军田的归属,他们一句话便能定夺。那些将领,一边克扣军饷,一边兼并军田,军户们敢怒不敢言。您以为城墙上挂着的谢旺、马麟之流,只是贪墨军饷那么简单?他们手中的万亩良田,有哪一寸不是从军户手里抢来的?” 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再说兵源。皇爷爷当年定下父死子继的规矩,是为了保证兵源稳定。可如今的卫所兵士,是什么模样?孙儿曾去京郊的卫所看过,操练场上,站着的多是老弱病残,一个个面黄肌瘦,连手中的长枪都握不稳,哪里还有半分军人的模样?年轻力壮的,要么被将领派去做了私役,在家中耕田种地、修缮宅院,要么便是不堪忍受这般盘剥,干脆拖家带口逃荒去了,留下的,不过是些走投无路、只能在卫所里苟延残喘的可怜人。这样的兵士,别说上阵杀敌,便是遇上几个蟊贼,怕是都要望风而逃!” 说到此处,朱高炽的声音陡然加重,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元璋,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:“更要命的,是皇爷爷您定下的卫所世袭规矩!这规矩,在开国之初或许能凝聚军心,可到了如今,早已成了滋生祸乱的根源!将领世袭罔替,父死子继,兄终弟及,一卫之地,便成了他们的私产王国!卫所的屯田,本是朝廷划拨给军户耕种、用以自给自足的公田,却被这些世袭将领巧取豪夺,硬生生变成了自家的庄园。他们在卫所之内,说一不二,克扣军饷是常事,欺压军户更是家常便饭。军户们世代为奴,永无出头之日,久而久之,谁还愿意为朝廷效命?这般下去,卫所兵制,迟早会烂到根子里!” “还有那屯田之法,”朱高炽继续说道,“当年每一卫都有屯田兵,粮草自给自足。可如今,屯田兵成了将领的私仆,屯田成了将领的私产。卫所的粮仓,十有八九都是空的,遇上战事,朝廷还是要从百姓手中征粮,这与皇爷爷当年‘吾养百万兵,不费百姓一粒米’的初衷,早已背道而驰!” 朱雄英也适时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皇爷爷,高炽所言句句属实。孙儿曾随皇兄去边关卫所,亲眼见那些军户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。他们见了我们,哭着说,宁愿去做流民,也不愿再当这军户。这般景象,实在是令人心酸。” 朱元璋沉默了,他坐在躺椅上,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,那双锐利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迷茫。 他想起了当年,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卫所兵士,一个个都是虎背熊腰,悍不畏死。 可如今,竟成了这般模样? 朱高炽见状,趁热打铁,语气愈发恳切:“皇爷爷,孙儿并非要彻底废除卫所兵制,而是要革除其中的积弊。我们要收回被兼并的军田,重新分配给军户;我们要设立总肃军纪部,监督将领,杜绝贪腐;我们要推行募兵制,选拔精锐,与卫所兵相互补充。如此一来,既能保住祖宗之法的根基,又能让大明的军力,重回当年的鼎盛!” “更何况,”朱高炽话锋一转,目光望向殿外的万里晴空,眼底闪烁着炽热的光芒,“如今的大明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偏安一隅、谨守国门的王朝了。我们的战船,已经能劈波斩浪,驶到遥远的美洲海岸,在那片陌生的大陆上竖起大明的龙旗;我们的将士,已经能踏遍南洋的诸岛,将那些散落的蛮荒之地,纳入大明的版图。更有无数的商旅,载着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沿着我们开辟的航线,远渡重洋,将大明的风物与威名,播撒到四海八方。” 他微微前倾身子,语气恳切而激昂,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大明未来的期许:“皇爷爷您当年的心愿,是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,让大明的威名传遍四海,让万国来朝,让子孙后代永享太平。可您看看,靠着如今这糜烂不堪的卫所兵,如何能实现这个心愿?那些卫所的老弱残兵,连守卫本土都捉襟见肘,又怎能随大军扬帆远航,开拓万里疆土?那些被将领肆意盘剥的军户,连温饱都成奢望,又怎能有心思操练武艺,为大明镇守四方?” “皇爷爷,”朱高炽的声音愈发铿锵有力,“时代变了,大明的疆土在拓展,大明的眼界在开阔,可这卫所兵制,却还停留在开国之初,早已跟不上大明前行的脚步。若是一味固守旧制,不思变革,别说开拓海外,只怕连现有的基业,都难以保全啊!” “孙儿想要的,不是保大明百年安稳,而是保大明千秋万代!”朱高炽叹了口气,声音带着几分沉重,“皇爷爷,您一生戎马,为的便是子孙后代能有一个安稳的江山。孙儿今日所做的一切,何尝不是为了这个目的?” 奉先殿内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过院角石榴树的沙沙声。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朱高炽,又看了看一旁肃立的朱雄英,那双浑浊的眼眸中,渐渐褪去了怒意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欣慰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 老朱缓缓抬起手,声音沙哑:“你……你继续说下去。” 朱高炽知道,自己这番话,终于是说进了老爷子的心里。 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。 朱高炽清楚,军制改革的最大难关,已然迈过了一半。